泸州古代“第一网红打卡”楼——南定楼的前世今生(下)

一座楼,往往藏着一座城的魂。始建于南宋的“南定楼”,便是蜀中文士心之所向的登临高地,堪称古代泸州的“第一打卡胜地”。然高楼盛极数百年,最终却归于尘埃,只留文字记载流传后世,成为泸州人心中难以释怀的“白月光”。
今日推出《泸州古代“第一网红打卡”楼——南定楼的前世今生(下)》,看历代文人墨客们在南定楼留下了什么,而南定楼被毁后,今人又如何看待这座承载着酒城精神地标却又“一去不复返”的楼。答案,或许就在江声、酒香与诗卷里。
南定楼,成于宋代。楼宇落成之后,一跃成为蜀中名士游历泸州必登临之地。一代代官员、文人在此把酒凭栏,诗酒在此相逢交融。楼宇本身,也随王朝命运,历经繁华与动荡。
斗转星移,南定楼早已消散在历史尘埃里。至今,人们还在找寻着他的蛛丝马迹,从寻旧址到呼吁重建,一代代人总在用自己的方式,怀念着这座早已消失的高楼。
南定楼矗立于长沱两江交汇之处,气势轩豁,甫一落成,便成为泸州最耀眼的名片。
而让它真正名扬天下的,是一批又一批登临此楼的文人墨客,常于此楼议事宴饮,饱览江景,品味佳酿,每逢七夕等佳节,更是聚首楼中,题诗酬唱,在酒香缥缈中感怀万千。
几百年来,这座楼上的诗与酒,从未断过。
泸州知州梁介,是较早为南定楼留下诗篇的人。他写下《南定楼》长诗,盛赞楼的壮丽:“堂堂百尺楼,制作极华丽。山围与水绕,秀色相妩媚。”然而诗的最后,笔锋一转:“南陲粗安定,北鄙方举燧。倚楼独何为,尚下忧国泪。”南疆刚刚安定,北方烽火又起,登楼的人不为赏景,为的是忧国的眼泪。
梁介还留下一个颇为有趣的掌故。他在南定楼旁建了一座来风亭,正南临江,最宜纳凉。梁介常铺着凉席睡在亭中,谁知竟因此得了“末疾”(半身麻痹之症),不得不辞官归乡。陆游《老学庵笔记》、范成大《吴船录》中都记下这段轶事。蜀地时人纷纷议论,“来风” 之名,怕不是一个谶语。厚重的史书,也因这一则小故事,多了几分人间烟火的诙谐。

△南定楼网络技术复原图
淳熙四年(1177 年)六月,范成大从成都启程回京,泊舟泸州,登南定楼小酌。他在《吴船录》中记下此处是“一郡佳处”四个字,又留诗一首:
归艎东下兴悠哉,小住危阑把一杯。
楼下沄沄内江水,明朝同入大江来。
——《泸州南定楼》
范成大在这里凭栏俯瞰沱江水滚滚汇入大江,酒意与江意相融,潇洒中带着归乡的欣悦。在满是忧思的南定楼诗文之中,这一笔把酒临江、悠然东望的洒脱轻快,格外动人。
第二年,范成大的至交好友陆游也途经泸州。此时他入蜀已八年,行遍梁州益州,临老奉召东归,心中是说不尽的复杂。恰逢急雨骤至,他登楼写下名篇《南定楼遇急雨》:
行遍梁州到益州,今年又作度泸游。
江山重复争供眼,风雨纵横乱入楼。
人语朱离逢峒獠,棹歌欸乃下吴舟。
天涯住稳归心懒,登览茫然却欲愁。
江山层叠,争着涌入眼帘;风雨纵横,不管不顾地闯进楼来。异乡的语言、下水的吴舟,八年的蜀中岁月即将作别,他却 “归心懒”—— 住久了,竟舍不得走了。陆游一生矢志北定中原、收复故土,当他站在这座取自《出师表》的高楼之上,远眺层叠江山,又怎能不生出万千怅惘和愁绪。
绍熙三年(1192 年),泸州兵乱,陆游闻讯写下《泸州乱》,中有 “高寺坡前火照天,南定楼下血成川” 之句,皆是对蜀地百姓与时局的忧心。
这或许是南定楼第一次见证战乱带来的惨痛景象——繁华的楼、风雅的楼、忧国的楼,那一刻成了血色弥漫的见证。

△陆游像。陆游(1125-1210)与范成大(1126-1193)是南宋“中兴四大诗人”中的两位(另两位为杨万里、尤袤),二人年龄相仿,同出江南名门,有着深厚的“知己+同僚”关系
星河垂于两江上空,众人举杯赋诗,尽显文人诗酒风流,南定楼的雅集故事仍在继续。
南宋理学名臣魏了翁知泸州时,七夕之夜与同僚在南定楼宴饮,写下《七夕南定楼饮同官》。他“临风一诵大东诗”,从星宿的错列联想到官场的浮沉,借诗表达自己“身在尘世,心在云端”的超然境界,为南定楼留下七夕雅集的佳话。
诗人程公许则沿着南定楼西行,写下《步自南定楼至海观》:“南定楼西径女墙,等闲杰观借相羊。山连六诏夐深阻,城挟三江交淼茫”,将泸州雄踞西南的山川形胜尽数写进了诗行。另一位诗人阎苍舒登楼远眺,见两江奔腾如海,不由赞叹:“谁能具此壮观眼,南定楼中今卧龙。”把登楼之人比作卧龙,遥追武侯遗意,让南定楼的登临感怀,多了一层心系西南、心怀家国的厚重底色。
宋末元初,巴蜀战火连绵,这一回,南定楼不再仅仅是战乱的旁观者,楼宇在兵戈之中倾颓损毁。直至明初,人们在旧址之上又重建南定楼,江阳的诗魂得以接续,南定楼也再度成为泸州胜景。

△泸州合江神臂城遗址。宋末元初之际,神臂城守军将士顽强抵抗,与蒙军交战34年之久,成为南宋王朝抗蒙战争中最坚强的堡垒和最后的基地。“天生的重庆,铁打的泸州”成为后世对泸州这座城市最贴切的评价
明代状元杨慎,因“大礼议”获罪,长期往返于泸州与云南贬所之间。一位失意漂泊的才子,登上一座怀抱着“北定中原”之梦的名楼,心境是相通的。他在《病中秋怀八首》中,写下“南定楼前碧草春,荔枝林下少埃尘”“多情莫悔登临数,良夜何妨秉烛频”。他劝自己:既然多情,就不要后悔屡屡登临,这里还有美景和美酒,仕途失意、漂泊西南又如何。南定楼与泸州美酒,温柔慰藉了这位落魄才子。
时至明末清初,布衣词人先著与友人春游泸州,登上南定楼,被扑面而来的酒香所醉,写下《浪淘沙・春游》:
结伴踏春游,南定楼边垂柳袅娜弄清柔。桃花染透长沱水,竭尽风流。
劝君且莫愁,杏花村里三杯足矣复何求。莫让白头生白发,悔已无由。
桃花染透了沱江水,柳丝在楼边轻摇,词人劝友人:莫要发愁,且饮三杯泸酒。仿佛一杯泸酒,便可消解世间万千烦愁。此时先著并未出仕清廷,也非明季遗民,但内心还有着对政治的关心和故国之思。先著劝慰友人,又何尝不是与自己和解呢?

南定楼,是泸州城的地标,自然离不开酒的助兴。从南宋士人的家国忧思,流转至明清文人的个人悲欢,一杯酒,一座楼,容纳了跨越数代人的心事。而一座楼的命运,也不只有诗酒欢宴的繁华,也目睹乱世动荡,见证着历史的起伏浮沉。
历史的残酷在于,纵使后世再万般追慕称颂,南定楼倾塌被毁的事实,始终无法改变。
宋元之际,泸州成为拉锯战场。蒙古军队与南宋在此反复争夺,老城多次失守,南定楼在战火中主体被毁。明代曾再次修建,仍为泸州胜景。
但到了清初,南定楼再度化为灰烬。至清末仅余南定台,后台亦不存。从此,它彻底退出了泸州的地平线,走进了发黄的故纸堆。
南定楼最终毁于何时?史料中没有明确记载,但能从中大致推断出是在清初,至迟在清康熙年间。清初还有先著等诗人留下诗句,而到康熙《泸志》记载时,南定楼已被毁。

△康熙《泸志》中对南定楼的记载。有学者指出,文中记载的“燬” 字为“毁” 的异体字,火字旁恰到好处,暗指南定楼应是毁于火灾。而古代常用“毁”字,单指破坏之意,另一异体字“譭”,是指用言语诋毁的意思
而这样一座曾经飞檐凌云、雄峙城头的高楼,即使化为尘土,后世文史学者从未停止考究其旧址,追寻这座名楼的踪迹。
旧址到底在哪儿?
《永乐大典》所引《江阳谱》,留下关键的一句:“南定楼,在泸州芙蓉桥后罗城上,旧为水云亭”。结合陆游在《老学庵笔记》中称“泸州自州治东出芙蕖桥,至大楼,曰南定”,以及范成大 “下临内江”(即沱江)的记载,又比照清嘉庆《直隶泸州志》、乾隆《直隶泸州志》,再结合泸州老城地图考证,今人将南定楼旧址大致定位在今日江阳区北城街道濂溪路、钟鼓世家一带——罗城之上、州治之东、沱江之畔、正南临江,四重线索相互印证,位置大体不差。

△宋代泸州街市图,南定楼大致位于今日江阳区北城街道濂溪路、钟鼓世家一带
关于南定楼的旧址争论还在继续,而正是这些争论本身,让一座消失的楼,在纸面上重新立了起来。有学者质疑道:城楼罗墙面积有限,如何承载“广袤八丈有奇”的巨楼?有人举出奉节“依斗门”为证——依斗门同样依城墙而建,沿江边坡起楼,与南定楼格局近似,可见城上筑楼并非不可能。
如今,在泸州老窖博物馆里,陈列着一座南定楼的复原模型。人们围在模型前,凝视着这个微缩的、静默的景观。它精致,却了无生气;它准确,却无法让人感受到江风扑面、雨丝斜侵的触感。

△泸州老窖博物馆中展陈的南定楼模型
近年来,网络上“重建南定楼”“恢复泸州精神地标”的呼声时起时落。不少市民建言,可以跳出旧址局限,在学士山片区或茜草半岛结合历史文化街区改造推进重建,让这座 “与黄鹤楼、岳阳楼齐名” 的名楼成为泸州文旅的新地标;也有声音提醒:重建若缺乏文化支撑,不过是一座 “无灵魂的仿古建筑”,徒留遗憾。
而官方回复审慎而诚恳:南定楼建筑实体早已消失,重建暂未列入实施计划;当下的重点,是守护好泸州现存文化遗产,接续城市文脉。
重建与否,固然值得探讨,但文化传承,不必只依靠一座砖木楼宇。南定楼消失得太久,久到我们已经不知道它原来的模样;但它的名字还在,它寄托的家国情怀还在,它承载的诗酒风流还在。
今日泸州,这座城市依然处处是酒香,处处充满着人间烟火气息——营沟头的1573国宝窖池群,四百五十年来从未停止发酵,酝酿着酒香;同为宋代建筑的报恩塔依旧静静矗立着,看尽城市繁华霓虹;始建于唐代的方山禅寺依旧青烟袅袅,古意绵长;而远处的长沱两江,千万年来依旧奔流不息。
人间烟火还在,南定楼的魂魄便有归处。

△泸州老窖1573国宝窖池群450余年来从未易址,泸州老窖酒传统酿制技艺700余年来从未断代,泸州老窖24代酿酒人始终与时间为友,酿造一杯“浓”香至味
秋风再次拂过长沱两江交汇处,江面波光粼粼。高楼可以倾颓,砖瓦可以消散,但江水恒流,文脉不绝。每当后人翻开旧诗卷,仍能遥想八百多年前的江阳城头,一座高楼临江而立,人们把酒远眺,怀山河之念,咏江月之诗。
楼虽不在,风骨永存。


参考文献:
[1] (南宋)陆游.老学庵笔记:卷三[M].四库全书本.
[2] (南宋)陆游.剑南诗稿:卷二十五[M].明末毛氏汲古阁刻本.
[3] (南宋)范成大.吴船录[M].丛书集成初编本.北京:中华书局,1983.
[4] (明)解缙等纂.永乐大典:卷二千二百十八[M].明嘉靖副本.
[5] (清)王帝臣.(康熙)泸志:卷三[M].清抄本.
[6] (清)沈昭兴修,王元本等纂.直隶泸州志:卷一,卷二[M].道光元年刻本.
[7] 刘剑,王文川,余刚飞.重建南定楼之想[EB/OL].BEIKN,2023-02-19[2026-10-20].https://mp.weixin.qq.com/s/es_mu1CbMrfcbwsdFXvx2A.
[8] 泸州市网络问政平台.关于南定楼泸州有重建的想法或者规划吗[EB/OL].(2026-01-20)[2026-10-22].https://wen.lzep.cn/wen/225158.html.

文&一审 | 汤小琴
二审|戴静文 李史明睿
三审|李 宾 赵明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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