泸州古代“第一网红打卡”楼——南定楼的前世今生(上)

一座楼,往往藏着一座城的魂。始建于南宋的“南定楼”,是蜀中文士心之所向的登临高地,堪称古代泸州的“第一打卡胜地”。然高楼盛极数百年,最终却归于尘埃,只留文字记载流传后世,成为泸州人心中难以释怀的“白月光”。
今日推出《泸州古代“第一网红打卡”楼——南定楼的前世今生(上)》,循着泸州的酒香,去探寻南定楼的诞生背景,并读懂“南定”二字背后,那份沉甸甸的家国深意。
十月,秋意漫入泸州,忠山层林渐染,樟叶与草木的清芬随凉爽的秋风漫卷整座城市,俯仰之间,一城秋色沉静舒展。
当人们趁着凉爽的秋风,走在老城区一带,或许会联想到,这处两江环抱、酒香弥漫的土地上,几百年前,也曾矗立着一座巍峨的高楼——南定楼。在宋代,它曾与黄鹤楼、岳阳楼、大观楼齐名,被世人誉为“天下四大名楼”之一。陆游、范成大、杨慎等一代文人登临凭栏,把酒题诗,留下无数传世篇章。

清初,这座承载着泸州几百年历史的楼宇化为尘土。但南定楼并未真正消失,而是化身为一座恒久的精神坐标,深深刻在泸州人的骨血里,成为这座城市文化记忆中,最挺拔、最深情的一道风景,一如两江流水不息,绵延至今,从未断绝。
一座名楼的拔地而起,从来都不是凭空而来的奇迹,它必然扎根于深厚的土壤之中。
要讲南定楼的起源,得先从泸州的酒说起。
宋代的泸州,是一座被酒香浸透的城市。黄庭坚贬谪蜀中,途经泸州,眼见泸州“作坊林立”“家家酿酒”,留下“江安食不足,江阳酒有余”的感叹。另一位诗人唐庚的笔触更见烟火:“百斤黄鲈脍玉,万户赤酒流霞。”寥寥数句,便勾勒出宋代泸州酒业的一派繁盛景象。
泸州地处边陲,长期汉夷杂居,宋廷并未实行严苛的酒禁,民间酿酒业得到了充足发展,史载“极边酒茗弛禁,是以人乐其生”。宽松的社会环境也助推了酿造技艺的飞跃,据《宋史·食货志》中记载,彼时泸州酒已经有了“大酒”与“小酒”之分。史学家赵永康先生曾考证,宋代泸州酿造的“大酒”,在工艺与口感上,已经与今天的浓香型白酒十分接近。

△据《宋史·食货志》记载:“自春至秋,酤成即鬻,谓之小酒……腊酿蒸鬻,候夏而出,谓之大酒。”“小酒”浓度较低、储存时间短,“大酒”则储存时间长、浓度更高
酒的繁盛,不只是文人墨客的风雅,更是实实在在的经济命脉。《文献通考》记载,宋神宗熙宁十年,泸州酒税已约占当地商税的三分之一。宋时泸州商税还曾一度突破十万贯,跻身全国二十七座商税重镇之列。
长江、沱江在此汇流,水运四通八达,川盐、滇铜、蜀粮在此泊岸集散,商贾舟船往来如织,成为《太平寰宇记》所载“五商辐辏的巨港都市”,宋徽宗更是亲赐泸州为“西南要会”。

△北宋时期,泸州城里有六个称为“务”的大型交易市场,官府在场内设立专门机关征收税赋。其中一个就是专门征收酒税的“酒务”,酒税在地方财政收入中占据重要地位
一箱箱货物顺着两江码头扬帆东下,商贸尤其是酒业的繁盛带动市井百业兴旺,如此丰厚的经济底蕴,自然为南定楼的修建铺就坚实的物质土壤。
史料虽无记载修建南定楼所需银资,但其高楼耸立,气势恢宏,又是地方知州主持修建,耗资必然不菲。可以说,没有泸州的酒业发展,就没有南定楼,也没有后面众多文人骚客在此驻足,留下千年回响。
而真正让这座楼从图纸变为现实的,是时任泸州知州的晁公武。

△晁公武所著《郡斋读书志》书影,该书是我国最早的有提要的私家藏书目录。晁公武(1105—1180年),字子止,世称昭德先生,澶州清丰(今山东巨野县)人,南宋著名目录学家、藏书家。他出身书香世家,其父晁冲之与族父晁补之皆以名节、文章著称于世。靖康之乱后,金人南侵,晁公武避乱入蜀,长期在蜀地任官
绍兴三十二年(1162年),晁公武出任泸州知州,也是在这一年,他主持改建楼宇,将旧址上原有的水云亭扩建为南定楼,为泸州增添了一处名胜。
他为什么偏偏要筑一座楼?现存史料之中,并未明文记载晁公武改建此楼的直接动因,但可从时代背景与他的生平轨迹推想一二。
公元1127年,金兵大举南下,汴京陷落,靖康之变击碎了北宋的山河。大批中原人士举家南迁、避乱入蜀,晁公武也在这股南迁浪潮中辗转落脚西南,后来长期在蜀地任官。
多年后,晁公武出知泸州。此时,北方仍山河破碎、烽火连绵,而西南泸州暂得安定,物阜民丰。对于一位饱读典籍、心怀故土的文人官吏而言,一座临江高台,不只是观景的亭阁,更是安放时代情怀、寄托家国思虑的精神坐标。
时代心境如此,泸州又给了他酒业繁盛、商旅辐辏的物质底气。于是,在“大好河山一望收”的两江交汇处,一座规模宏大的楼阁,就此拔地而起。

△泸州位于川滇黔渝交界处,长江、沱江在此交汇,自古以来就是西南地区政治、军事要地。南宋时期,南渡士人辗转至此,泸州的美景、美食、美酒多少给了他们一番慰藉
据记载,南定楼“堂堂百尺楼,制作极华丽”,若按宋尺计算,这座楼的高度达到了惊人的31米。楼体“广袤八丈有奇”,约有24米见方。在当时的泸州,这无疑是直插云霄的宏伟建筑,它不仅是一座高楼,更是晁公武和无数泸州人们心中那座不倒的精神丰碑。
天下名楼,各有来处。
黄鹤楼因仙人骑鹤的传说而名,缥缈中有仙气;岳阳楼因洞庭湖的地理方位而名,浩荡中见气象;滕王阁因滕王李元婴的封爵而名,华贵中自带名气;鹳雀楼因登楼可见鹳雀栖飞的实景而名,质朴中藏生机。
它们或以仙话,或以形胜,或以人事,总归是为一处景致命名,为一方风流立传。
而“南定楼”独树一帜。论名气,它或许不是最大的,但论取名,它却最有深意与韵味。
楼名“南定”二字,源自诸葛亮《出师表》中的“今南方已定,兵甲已足,当奖率三军,北定中原”。南方已定,是安抚边陲、养民安邦的踏实;北定中原,是收拾山河、一雪国耻的渴望。诸葛亮写下这八个字时,蜀汉正厉兵秣马、志在恢复;千年之后,偏安江南的南宋王朝,怀的是一样的心结。

△《永乐大典》书影,转述《江阳谱》中关于南定楼的相关记载:南定楼,在泸州芙蓉桥后罗城上,旧为水云亭……壁左右有李赞皇、诸葛忠武像,及南蛮西夷地图,其雄壮尤为一郡胜。广袤八丈有奇,面临资江,檐庑高明,庭宇爽垲。凡帅守会僚属将佐,商略军务,多在是。右司范公仲艺书额
正是怀着深沉的爱国热情,希望收复失地,同时寄予南方安定的美好期许,晁公武将这座新建的楼命名为“南定楼”。他在赋诗中写道:
更筑飞楼瞰泸水,拟将遗恨问洪钧。
南方已定虽饶富,北望中原正惨神。
——《南定楼》
飞楼高筑,俯瞰长江水,他想问一问苍天:南方虽然安定富饶,可北望中原,故土沦陷,山河破碎,如何不令人惨然神伤?一个“恨”字,一个“惨神”,将晁公武的拳拳之心写得入骨。
楼内的陈设,也处处见着这番深意。据记载,南定楼落成后,由范仲艺题额,晁公武自撰记文镌刻于壁;左右两侧,悬挂诸葛亮与唐代名臣李德裕的画像——一位是平定南中的武侯,一位是经略西南的贤相,都是曾经镇抚这片土地的人;楼中还悬着一幅山川形势图,画的正是泸州以南、黔北滇东少数民族聚居区的险要地形。这既是为了彰显忠义精神,也是为了时刻提醒戍边将士,疆域不可忘,守土有责。

△李德裕(787—850年),字文饶,赵郡赞皇(今河北赞皇县)人,唐中后期名相、政治家、文学家,“牛李党争”中李党领袖。他历仕六朝,两度拜相,辅佐唐武宗开创“会昌中兴”,外平回鹘、内定藩镇、整顿吏治,被时人誉为“万古良相”。李德裕曾在治理西南、经略蜀地颇有功绩,深受后世敬仰,南定楼塑其像,正是纪念他对西南边疆的贡献。图为李德裕像经AI处理而成
时人对于收复故土,也有着深深的执念。侍郎李焘作八百余字《南定楼赋》,几乎没有笔墨描写楼宇规制,却花了大量篇幅追述诸葛亮的一生。“高楼岿然,俯仰千载,怀诸葛兮”,登楼之人,看到的不仅仅是武侯的旧迹,更是自己内心深处的忧愤。彼时,南宋朝廷偏安已久,北方故土遥不可及。他借诸葛亮的故事,说的其实是整个南宋士大夫的心事:北定中原的志向还在,但现实越来越难如愿。
郡人朱孝友也作赋,他描写南定楼“云霞来舞,日月下觌”,极具美感,但他眼中的南定楼,并不只是临水耸立的高台。“亮心乎中原,侯心乎孔明,时不同而意同。”诸葛亮的心向着中原,晁公武的心追慕诸葛亮,时代不同,心意却相通。“当玉帐之闲暇,侯举酒以时欢”,酒酣耳热之际,人们举杯所念的,仍是家国。

△泸州摄影家王伟根据史料描述手绘的南定楼
史载南定楼不只是一座供人观景的楼阁,也是当地帅守会集僚属、商议军务的机要重地,是接待西南各族首领、处理商贸往来的外交场所,军政与商务功能兼备。
登此楼者,抬眼是武侯的遗像,低眉是南疆的舆图,凭栏是两江奔流——登楼的人把心事托付给它,从此楼不再只是砖木,而成了山河与志意的交汇处。它就像是一面旌旗,插在南方疆土的城头,向着北方,向着中原,向着一个收复故土的梦。
而后来往的诗人墨客们,既为楼高景美而赞颂,也为寄托家国情怀在此驻足。南定楼的下半场,留给一批又一批登楼的人,他们在这里登临把酒,看见风雨江天,写下万千感怀。他们留下了怎样的诗篇?这座高楼又将迎来怎样的命运?且看下篇。
参考文献:
[1] (南宋)王象之.舆地纪胜:卷一百六十六[M].末清李韵亭重修本.
[2] (明)解缙等纂.永乐大典:卷二千二百十八[M].明嘉靖副本.
[3] (清)夏诏新纂修.直隶泸州志:卷七艺文志[M].乾隆二十四年刻本.
[4] (清)沈昭兴修,王元本等纂.直隶泸州志:卷一,卷二[M].道光元年刻本.
[5] 刘淼,林锋.北纬28°的浓香[M].北京:中国轻工业出版社,2024.
[6] 王志高,李宾主编.泸州老窖酒文化大观(上卷)[M].南京: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2025.

文&一审 | 汤小琴
二审|戴静文 肖桂兰
三审|李宾 赵明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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