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西走廊,河西酒廊?

文|文酿团队

“这是大自然的馈赠,地球上除了海洋,所有的景观在这里呈现。这是文明的通道,世界上不同的信仰与文化在这里交流。这是丝绸之路的必经之地,梦想和财富在这里蓬勃生长。这里牵动世界,这里改变中国。这里就是,河西走廊。”
——纪录片《河西走廊》
从敦煌出发时,是八月。
戈壁上的热浪把远处的祁连山扭曲成一条浮动的水银线,近处的骆驼刺贴着地皮生长,根须扎进沙土深处,像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一样,拼命从干旱中汲取水分。
我们沿着连霍高速一路向东依次走过敦煌、酒泉、张掖、武威、兰州,实地走访河西走廊的千年酒脉,探寻这片土地上的浓香足迹,最后一站是陇南,这里再往前一步便是四川盆地,浓香的故乡。
一路上各种地貌在车窗外交替更迭。
先是纯粹的黄沙,然后沙中出现了稀疏的草甸,再然后,成片的玉米田和高粱地铺展开来,绿得近乎奢侈。
这大约就是河西走廊最动人的地方,它从不给你一览无余的慷慨,而是用沙漠与绿洲的反复拉锯,让你每一次看见生机时都格外珍惜。

|这里有着集湿地、森林、沙漠、戈壁等多种地貌的多元雄浑之美。2026年8月15日摄于瓜州
而比绿洲更顽强的,是酒。
五千年前,马家窑的先人们已经开始酿酒;两千年前的悬泉置汉简上,驿卒用毛笔写下“出鞠三石,以治酒六酿”;敦煌莫高窟的壁画上,唐人饮酒的画像仍然熠熠生辉;及至现代,河西几乎每个县都曾有过自己的酒厂,鼎盛时酒坊林立,酒香甚至盖过戈壁的风沙。
河西走廊上数千年的金戈铁马,终究化作了田垄上的青绿,和碗底一口绵长的酒香。
凿空:一条走廊与一个帝国的野心
河西走廊的诞生,源于数亿年前的一次地壳剧变。欧亚板块因印度次大陆板块的撞击而缓慢隆起,形成青藏高原。平均海拔4000米以上的祁连山脉被顶推隆起。
在祁连山北麓,自然形成了这条咽喉般的狭长走廊,东起乌鞘岭,西至星星峡,东西长约一千公里,南侧是祁连山脉,北侧是龙首山、合黎山、马鬃山。
这条走廊连接起黄土高原、青藏高原、蒙古高原和塔里木盆地,地形复杂多样,因为处于黄河以西,所以被称为河西走廊。但这条走廊从来不是坦途。

公元前139年,27岁的张骞奉汉武帝之命,从长安出发,经陇西郡,于兰州渡黄河,穿过湟水河谷,从扁都口翻越祁连山进入河西走廊,至今之河西走廊东端,被匈奴截捕。匈奴单于试图劝降,但张骞“持节不失”。

|270县道旁的“汉武雄风”雕塑。2026年8月15日拍摄于瓜州
十年后,张骞出逃,继续西行。他穿越塔克拉玛干沙漠,翻越帕米尔高原,足迹遍及天山南北和中亚西亚。
司马迁将张骞出使西域称为“凿空”,意思是“开通大道”。此后,东去西来的人们,循着张骞的足迹,走过兰州、武威、张掖、酒泉、敦煌等古城,让河西走廊成为古丝绸之路的黄金路段。
汉武帝盯上这条走廊,是因为一个简单的战略逻辑:断匈奴右臂,保卫国家。
公元前121年,霍去病率万骑出陇西,过匈奴人放牧的天然草场焉支山,6天内连续扫荡5个匈奴部落,连续击进500公里。
遭受重创的匈奴连连叹息:“失我焉支山,令我妇女无颜色。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
随后汉武帝“列四郡,据两关”,设置酒泉郡、张掖郡、敦煌郡、武威郡,合称河西四郡,以及阳关与玉门关分守南北两道。这条走廊,既是汉帝国的军事防线,也是贸易关卡,更是文明向西延伸的触角。
丝绸之路的开通,让东西方之间第一次有了稳定的贸易通道。中国的丝绸、茶叶、冶铁技术向西输出,西域的葡萄、苜蓿、胡桃、石榴以及良马、香料向东传入。

更深远的影响在于文化层面,佛教沿着这条走廊传入中原,希腊化的艺术风格在犍陀罗地区与印度佛教融合后,又随商旅进入敦煌。
季羡林曾说:“世界上历史悠久、地域广阔、自成体系、影响深远的文化体系只有四个:中国、印度、希腊、伊斯兰,再没有第五个;而这四个文化体系汇流的地方只有一个,就是中国的敦煌和新疆地区,再没有第二个。”
即便是在两千年后的今天,在敦煌的天空下,依然能够感受到一种召唤。黄沙漫过,传来驼铃声,以及那些渐渐消失在大漠深处的脚步。
敦煌学者陈世维老师讲述:“当你从长安出发,会一路跋山涉水,历经苦难。你到过宝鸡、太白山、天水,还能看到山上林木的覆盖。但是到张掖以后已经没有山林,只有灌木。张掖再到敦煌是700公里,几乎是不毛之地。只有雪山灌溉的地方才有绿洲、人烟、村庄,才有明天。”
“所以每一个被这样几百公里都是戈壁的道路所蹂躏的人内心一定是崩溃的,一定是分离的,一定是绝望的,一定是不安的,不是某一个生命,一定是每一个生命每一个人。所以当你看到敦煌那小小的绿洲的时候,你内心是什么样的感觉?一定是狂喜,一定是喜悦,但是,抵达敦煌不是终点,而是另一个起点,一个充满未知的起点。因为要抵达这条路的终点罗马,还需要再走1万多公里。因此,在乱世与高死亡率丝路上,敦煌的绿洲为民众和行者提供了超越生存的精神慰藉与洗礼之地。”陈世维说。
同时他说道:“丝路贸易最为昌盛的汉唐时期,胡人占敦煌人口比例的40%,绝非是街头拉几个骆驼那么简单,街道上一半都是老外。直到今天,我们都没有哪个城市和地方能是这样的。只要是敦煌在就证明丝路贸易是畅通的,只要丝路贸易是畅通的,这帝国一定是强盛的。”

|河西走廊西端起点,也是我们此次田野考察的出发地。2026年8月14日拍摄于玉门关附近。
而丝绸之路看似繁盛的大道之下,是累累白骨。法显西行时记下:“行人唯以人畜骸骨及驼马粪为标验。”玄奘从瓜州到伊吾,五天四夜滴水未进,唯一的路标便是一堆堆白骨。历史学家统计,这条漫漫长路上,死亡率高达60%。
敦煌阳关博物馆陆忠强老师也讲述:“当商队在漫天风沙茫茫的戈壁中行进时,很多时候根本看不见路在哪里,唯一能够找到的路标,就是脚下的人骨。虽然不一定就是非常准确的参照,但是至少证明,人类曾经在这里出现过。”
站在敦煌向西望,只有看不到尽头的戈壁黄沙。西北的狂风夹杂沙刮在人的脸上,如同针刺刀割,烈日高悬,人唯一能仰仗的便是大漠间的绿洲。在这条路上,敦煌是东方与西方彼此眺望时,最后一眼看见的故乡,也是第一眼望见的远方。
敦煌之外,沿着丝绸之路南北两个方向,走得更远些,便是阳关与玉门关。


在敦煌以西的阳关遗址,墩墩山顶的汉代烽燧被当地人称为“阳关耳目”,站在这里向西远眺,戈壁滩上散落的陶片与箭镞,仍在诉说着昔日丝路的繁华。古代的阳关,承担着类似现代海关的功能,商人、僧人、使者经过此地都要查验牒文才能过关。

|西出阳关与王维雕塑。2026年8月14日拍摄于阳关。
自汉至唐,无数将士曾在此戍守征战,张骞出使西域的老马踏过这里的晨霜,玄奘东归的身影也曾映入这里的残阳。一句“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让阳关的名字深深烙印在中国人的文化记忆中。
从阳关向北七十公里,承担军事功能的玉门关遗址依然挺立在荒漠之中,大方盘城、小方盘城尽管风蚀不断,两千年后仍然坚硬。

|玉门关,汉时设于敦煌以西,因西域输入和田美玉取道于此而得名。8月14日我们到达这里,感受到“春风不度玉门关”并不是诗人的夸张,是命定的真实。
这两道关隘,见证着往来商旅的络绎不绝,见证着民族宗教国家之间的兵刃相接,亦见证着农耕文明与游牧文明的碰撞与转化。
从敦煌往东百余公里,便是酒泉。这是中国唯一一个以酒为名的城市。《汉书·地理志》载:“其水若酒,名曰酒泉。”
祁连山的冰川融水与大气降水在山区汇流,形成河流,出山后流入酒泉盆地,转为地下水,流至东北部的细土平原后,含水层变薄、颗粒变细、透水性减弱,地下水受阻,便溢流成泉。
多出的天然泉水,赋予了这里生机,也让这里的人们很早就开始酿酒。
进入酒泉的第一站,便是火焰山脚下的悬泉置。

|田野考察图中拍摄的一处悬泉置遗址指示路标。2026年8月15日拍摄于悬泉置遗址附近
这是国内唯一一处经过系统考古发掘的丝绸之路古代驿站遗址,始建于西汉武帝元鼎至征和时期(前111年至前92年),元鼎时称“悬泉邮”,昭帝时称“悬泉置”,延续时间超过400年。

|悬泉置遗址,位于甘肃省酒泉市敦煌市莫高镇八户村东南的戈壁滩上,是汉代丝绸之路上规格最高、规模最大、保存最完好的官方驿站遗址。2026年8月15日摄于悬泉置汉代遗址
悬泉置遗址中出土了三万五千余枚汉简,大量记录了两汉时期的公文,包含政治、经济、军事、外交、交通、邮驿、民族、文化、习俗等多个方面,生动呈现了一个庞大帝国最基层的呼吸。
酒,则在悬泉置的往来交流中,扮演了重要角色。
例如元康五年正月《长罗侯过悬泉置费用簿》中,便清晰地写下“出鞠三石,以治酒六酿”“入酒二石,受县”等记录。

|悬泉置遗址中出土的汉简,多次提及“酒”。2026年8月15日拍摄于悬泉置遗址
想象一下那个场景:两千年前的某个傍晚,一队使者风尘仆仆抵达悬泉置,驿卒搬出酒坛,火光映着简牍上刚刚写下的墨字。千年后站在悬泉置遗址前的这一刻,透过这些文字,大汉的边陲驿站仿佛又活了起来。
汉代之后,丝绸之路历经魏晋南北朝的分裂与动荡,一度衰落。及至唐代,帝国重新统一并开拓西域,河西走廊再度迎来鼎盛。
我们沿着汉唐古道穿过火焰山,从悬泉置继续往东约一百公里,便是另一座重要遗址:锁阳城。

|锁阳城又名苦峪城,始建于魏晋,兴于唐朝,距今有1700多年的历史,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2026年8月15日摄于锁阳城
始建于两汉的锁阳城,历经魏晋、隋、唐、五代、西夏、元、明各代,相沿历史已逾一千七百年。它保存着典型的唐代古城形制,后因战乱和明代闭关而被废弃。
如今的唐代锁阳城遗址只剩黄土夯筑的断壁残垣,但站在城外望去,周围水草丰美,羊肥马壮,农田里种满了高粱和玉米。

|8月,锁阳城附近水草丰美,羊肥马壮,常有牧民前来牧羊。2026年8月15日摄于瓜州
可以遥想当年,唐太宗击败东突厥,设立安西四镇,河西走廊是如何再度繁华。到宋元时期,河西走廊仍是东西交通的重要通道,西夏据有河西后,利用其控扼丝路的优势与宋、辽、金开展贸易。
及至明代,因海上丝绸之路兴起,陆上丝路逐渐式微,但明王朝仍在河西筑起了嘉峪关。
这里不再是大汉的疆界,而是大明王朝的“天下第一雄关”。关城坐东向西,城墙以黄土夯筑,外裹城砖,三重城郭、多道防线,构成了一个严密的军事防御体系。站在嘉峪关城楼上向西眺望,祁连山的雪线在阳光下泛着银光,戈壁滩一望无际。

|嘉峪关始建于600多年前的明朝,是明长城的西端终点,也是河西咽喉之地,因地势险要,气势宏伟,有边陲锁钥之称。
与阳关、玉门关那些仅存烽燧或夯土残垣的故址不同,嘉峪关的城楼、箭楼、敌楼保存相当完整,走在瓮城之中,仍然能感受到那种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场。
从嘉峪关再往东,便是绵延万里的明长城。汉修长城,明也修长城,但汉长城更多的是夯土筑成,随着岁月早已坍圮;明长城则以砖石包砌,至今蜿蜒在河西走廊的北侧。

|明长城东起鸭绿江,西至嘉峪关,全长八千多公里。我们于2026年8月16日到达这里,拍下此张照片。
汉、唐、明,三个伟大王朝都在河西走廊留下了自己的界碑。
汉设河西四郡据两关,唐开丝路通西域,明筑嘉峪关镇西陲。关隘虽在,王朝已远,但那些戍边的将士、往来的商旅、求法的僧人,都曾真实地在这条路上走过。
酒便成了这条路上不可缺少的重要一环,慰藉着往来旅客。
从武威再往东过了乌鞘岭,便是兰州了。黄河从这里穿凿而过,留下了片片青山,也滋养出更浓厚的酒香。

|河西走廊东端起点乌鞘岭。2026年8月17日拍摄于乌鞘岭
河西酒脉,藏在戈壁深处的酿造史
河西走廊的酒史,远比悬泉置汉简上记载的更为久远。
距今五千年上下的马家窑文化时期,生活在黄土高原与河西走廊交汇地带的先民们,已经在彩陶上描绘出最早的酿酒图景。

|马家窑文化遗址位于临洮县城西南约七八公里处洮河西岸的台地上,因1924年最初发现于甘肃省临洮县马家窑遗址而得名。8月18日拍摄于临洮县
甘肃省博物馆中收藏的众多尖底彩陶瓶,小口、长腹、尖底,线条流畅而优雅,被考古学家们普遍认为是用于酿酒或盛酒小口能隔绝空气,防止酒液酸化,尖底则利于沉淀澄清。

|人头形器口彩陶瓶。2026年8月19日摄于甘肃省博物馆
著名考古学家苏秉琦先生还曾指出,甲骨文中的“酉”字,其字形便与尖底瓶颇为相近,而“酉”正是酒的本字。由它组成的会意字如“尊”“奠”,都与祭祀、礼仪相关。尖底瓶里装的,恐怕不只是水。无论最终结论如何,这件器物已经让人窥见,在五千年前,酒与这片土地上人们的生活之间,已经产生了某种深刻的关联。
时光流转到三千年前的西周,酒在河西走廊的存在变得更加确凿。
1967年,甘肃灵台县白草坡村,两个放羊的社员在一处坍塌的山洞避雨时,无意中刨出了一些锈迹斑斑的铜器。随后赶来的考古工作者在这里发掘了九座西周墓葬和一座车马坑,出土青铜器三百余件。
尊、爵、角、觯、卣、盉、斝、斗,西周贵族墓葬中常见的酒器品种,在这里几乎都能找到。仅两座保存完好的墓葬,出土的酒食器就多达十一类四十五件。这些青铜器纹饰精美,不少内壁还铸有铭文。





进入汉代,酒在河西走廊的痕迹还从器物延伸到了文字。
西汉初年承袭了周人的禁酒传统。“三人以上无故群饮酒,罚金四两”,这是写在律令里的警告。一直到汉宣帝时期,禁酒令才逐渐放开。而恰在这时,随着匈奴远遁、边境安宁,河西边塞的饮酒风气开始蔓延开来。河西走廊出土的众多汉简,记录了这种蔓延的细节。
例如悬泉置《浮屠木简》上写:“少酒薄乐,弟子谭堂再拜请。会月十三日,小浮屠里七门西入。”这是目前发现佛教传入中国最早的文献实物资料,上面便写了酒。

一枚枚简牍上,酒还被反复写进汉代边塞日常事务的账簿里。《长罗侯过悬泉置费用簿》中,一次公务接待就消耗了数十石酒。
黍米酿造的酒在西北边陲是珍贵的物资,但驿站可以凭借行政调拨相对容易地获取;不过酒在边地确实稀缺,官方供给之外,接待任务仍需要征收或购买。
酒泉金关遗址出土的《劳边使者过界中费》汉简中,酒的价格被清楚地记载下来:酒二石,直二百八十。这个价格不算昂贵,却是边塞吏卒日常开支中需要精打细算的一项。

|《劳边使者过界中费册》 2026年8月19日摄于甘肃简牍博物馆
推崇“酒为百药之长”的汉代,还在简牍上留下了众多以酒调味、饮食的资料。例如《酒酱木简》“酒亖斛”、《淳酸木简》“费药成浚去宰以酒饮”等汉简中,便记录了将酒作为调味以及入药的使用方法。
除此之外,为了避免饮酒带来的危害,边塞当然也少不了禁酒令。例如甲渠侯官遗址出土的《酗酒斗殴木简》《劳边饮酒罚运盐木简》《禁买酒群饮木简》等等。酒的记录频率如此之高,充分说明它已是汉代边塞运转中不可或缺的消耗品。
从马家窑先民的彩陶酒具,到西周贵族墓葬中的青铜酒器,再到汉代戍边吏卒的简牍酒事,这条贯穿千年的线索清晰无误:酒在河西走廊,从来就不是奢侈品,而是与生存、礼仪、情感深深绑定的日常之物。
在如今的酒泉市区,仍保留着西汉酒泉胜迹,也就是当年霍去病倾酒入泉的地方。泉水澄澈,清气袭人,历经两千多年依然汩汩不息。

|2026年8月16日,我们在酒泉见到了“霍去病倾酒入泉处”。据传,当年霍去病把御酒倒进泉里,和将士共饮,才有了“酒泉”这个名字。
当地出产的夜光杯,是用祁连山玉雕琢而成的名贵酒具,已有两千多年历史,入选了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2026年8月16日拍摄于酒泉夜光杯广场
唐代以降,河西走廊的酒文化就更加繁盛。
敦煌藏经洞的唐代文书中,商业酒文化记载尤详。从开酒行到开酒店,勾勒出盛唐至宋初敦煌酒文化的市场化图景。瓜州县榆林窟发现的西夏时期壁画《酿酒图》,更清晰地展现了古法酿酒工艺,是现存最早、最完整的酿酒工艺图之一。

|画中可见一灶台,一位女性在灶前添柴烧火,身侧分别有一酒壶和一高足白碗,灶台下方还有一个酒桶。另一位女性则立于灶台前,手持陶钵,似乎是在品酒,并与烧火的女性有所交流。
而在武威和张掖,得益于丝绸之路的重新兴起,“金张掖、银武威”的宏大图景建立起来了。
位于河西走廊中段的张掖,地处黑河流域,扼守走廊咽喉,是东西交通与南北“龙城古道”的交会点,有着“三边锁钥河山壮,万国车书驿路通”之盛景。武威,地处石羊河流域,是中原进入河西走廊的门户,素有“通一线于广漠,控五郡之咽喉”之称。
军事地位的重要性,始终保留在这两座城市的底色中。
实际上,从先秦时期的西戎、羌族,到秦汉时期的匈奴、月氏、乌孙,再到后来的鲜卑、党项、蒙古等民族,都在这片土地上征战、迁徙、融合,也带来了丰盛的酒文化。
《汉书·西域传》记载,“汉使采蒲陶、目宿种归。天子以天马多,又外国使来众,益种蒲陶、目宿离宫馆旁,极望焉。”
张骞出使西域时便已带回葡萄种子与酿造技术,河西地区从此开始栽植葡萄并有了葡萄酒。“凉州美酒说葡萄,过客倾囊质宝刀”,而在唐代,凉州的葡萄酒已是贡品。
王翰写下《凉州词》:“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葡萄酒源自西域,夜光杯用祁连玉雕琢,琵琶来自西域,一首诗,三种西域元素,在凉州的酒桌上完成了最完美的融合。
而甘、凉二州,又让多少诗人沉醉于酒与诗的酣畅之中。高适在凉州留下了“边城唯有醉,此外更何能”的慨叹,岑参途经此处写下“一生大笑能几回,斗酒相逢须醉倒”的豪迈。
《新唐书·乐志》记载:“天宝间乐调,皆以边地为名,若凉州、伊州、甘州之类。”“凉州词”作为一种曲调名,吸引了无数诗人填词赋诗。37岁的王维奉命到达凉州,写下“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无论古今,人们对于西北大地似乎都有一种旷远的意象。诗人笔下的塞外,也总离不开大漠、烽烟、黄沙、长城、阳关、玉门、敦煌……2026年8月15日拍摄于汉唐古道
诗酒风流,正是唐代河西边塞诗的一个鲜明特征,而凉州诗酒风流独领风骚数百年。
西夏时期,张掖和武威的酒文化,就更加丰厚。白酒、葡萄酒、醪酒、奶酒、芦酒、黄酒,品种极为丰富。
明清以降,河西走廊上的酒事,依然不绝。20世纪50年代以来,酒厂便更加繁多。
在计划经济时代,河西几乎每个县都兴办国有酒厂,鼎盛时期酒坊林立,形成了“一县一酒厂”的独特格局。这一现象的背后,是河西走廊丰沛的粮食产出与漫长的苦寒冬季。
祁连山冲积扇上的绿洲盛产高粱、小麦、玉米,但零下二十摄氏度的严寒,让烈酒成为抵御寒冷的必需品。因此,庞大的本地需求催生了极其旺盛的酿酒产业,也让“河西酒廊”的戏称不胫而走。

|祁连山下,黑河冲积出一片绿洲。这里不仅是全国第二大玉米育种基地,还种植了上等的大麦、豌豆、高粱。2026年8月15日,我们在瓜州县锁阳城镇西渠村便见到了一片片待收获的高粱地。
“想当好县长,先办好酒厂。”这句流传于甘肃民间的老话,道出了酿酒业在这片土地上的特殊地位。
可见,河西走廊的酒脉从未因历史更迭而中断,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始终热爱酒,用酒招待远客,犒赏将士,祭祀天地,让酒一种待客的温度,一种戍边的豪情,也成为一种连通东西的柔软介质。
浓香西渐,酒从泸州来
河西走廊是中国最早面向世界的地区,不仅是文明融合之地,也是多元酒文化的融合之地,绵延数千年的酒脉,持续至今,依然保留着极高的包容性。而近几十年,这条酒脉与一种源自西南的白酒香型,浓香,产生了奇妙的交融。
在地理上这种交融很容易被理解。甘肃与四川,山水相接,犬牙交错。陇南与四川广元、绵阳直接毗邻,两地的山脉同属秦岭褶皱带,河流同源,气候相近。
陇南也因此被称为“陇上江南”,是整个甘肃“最不西北”的地方。而蜀道,正是这条地理纽带上的血脉。
自古以来,川甘之间的通道便是连接西北与西南的要冲:阴平道、金牛道、祁山道……商旅往来,僧人传法,匠人徙居,文化的流动从未因山高路远而停歇。

|蜀道,是连接川甘的纽带,两地之间的民间贸易、人口迁徙、民俗交融,皆依托蜀道开展。如今,川甘蜀道的艰难险阻已变为通衢大道。图为本次田野考察途中所拍照片。
例如清康熙年间徽县酿酒业极盛,全县烧坊数十家,酒税占税收三分之一,很大程度上也得益于与四川腹地的紧密联系,酿酒技艺、粮食流通、甚至工匠的迁徙,都在这条看不见的通道上悄然完成。
当浓香从长江上游的盆地出发,逆嘉陵江而上,经陇南进入甘肃腹地,这并非一次陌生的入侵,而是一场沿着已有路径的回归。
如果沿着河西走廊从东到西,我们更可一窥甘肃白酒版图中的浓香轮廓。
最东端的陇南徽县,金徽酒在温润的山谷中绵延。1966年春,金徽酒厂曾因迁址后新窖池由“泥窖”变为“砖墙土底”,导致微生物环境改变、酒质下滑。

|金徽酒厂里面矗立着的“浓香西北第一窖”石刻。2026年8月20日摄于金徽酒厂
时任厂长杨俊美带队组成实验组,专程前往四川泸州曲酒厂考察学习,从窖泥培养到发酵周期逐一取经。学成归来后试制出样酒,并将经验写入《提高金徽酒质量试验报告》。
这次“技术取经”直接催生了后来畅销西北的“陇南春酒”,也让泸州老窖的浓香工艺在甘肃大地扎下了根。与此同时,由于陇南毗邻四川,不少员工从四川来此扎根,将浓香的理解融入每一道工序。

|来自四川的浓香基因就是在这里落地生根,铸就了“浓香西北第一窖”。2026年8月20日摄于徽县酒厂旧址
向西行至武威,始于1953年的皇台酒,曾以“南有茅台,北有皇台”闻名。

|甘肃武威皇台酒业。2026年8月17日拍摄
上世纪的皇台还曾直接喊出“学泸州,赶贵州,保省优,创国优”的口号,将这个目标树在厂区门口,激励生产。
时任厂长张景发还曾多次选派员工到泸州老窖学习一流酿造技术。浓香的根骨如今仍然留在皇台的血液当中,其取祁连山雪水酿造,老窖泥中微生物群落繁盛,风格醇厚柔和。
再往西到张掖,前身为民乐酒厂的滨河集团,传承九酝酒法,在浓香、酱香基础上以九种粮食开创出独树一帜的“九粮香型”,酒体凛冽热辣,带着西北风沙的粗粝感。

|滨河九粮液陶坛库。据工作人员介绍,存酒的陶坛正是四川川南地区生产,西北的美酒与川南的泥土在另一种空间中继续交融着。2026年8月17日摄于滨河九粮液
再向西便是酒泉。浓香在这里连结就更多了。中国有两座与酒渊源最深的城市,一个直接以酒命名,一个是全国唯一被官方命名为“中国酒城”,一座在西北,一座在西南。一座叫酒泉,一座叫泸州。
一个“酒”字嵌在名字里,一个“酒”字刻在称号中。
两座城,隔着三千公里,却因为同一个字,有了一种奇妙的呼应。并且酒泉的酒仍以浓香为最佳,最杰出的本土酒,莫非“汉武御”,至今仍畅销河西。
在市场浪潮中,甘肃曾经“一县一酒”的辉煌逐渐褪去,大量甘肃老牌酒厂在岁月中凋零,酒香飘散,徒留空荡的厂房与记忆。但酒在甘肃人生活中的分量,却从未降低。并且甘肃人在喝酒这件事上,几乎保持着高度统一的口味偏好。
无论是张掖滨河的九粮香型、武威皇台的浓酱兼香,还是陇南金徽的浓香,最终都向浓香型白酒靠拢。今天的甘肃白酒市场约100亿元规模,其中浓香型占据绝对主导地位。
而浓香白酒之所以能在甘肃长盛不衰,绝非偶然。
甘肃饮食以牛羊肉和面食为骨架,手抓羊肉、炭火烤肉、大盘鸡等重油厚味的菜肴占据了日常餐桌的绝大多数场景。浓香型白酒的醇甜感恰好能化解油脂的腻滞,香气又能激发肉食的鲜美,这种味觉上的适配性让浓香成为当地人的首选。

|浓香型白酒自带的醇甜,能够消解肉食带来的油腻,层次丰富的窖香又可放大肉的鲜感,味觉层面高度契合,让浓香白酒成为甘肃消费首选。市区的一处餐厅,消费者正在品饮国窖1573。2026年8月15日摄于敦煌
更关键的是,甘肃人对浓香的偏爱经历了半个多世纪的沉淀。
早在二十年前,泸州老窖的特曲和头曲就已渗透进兰州的大街小巷,从黄河边的夜市摊档到深巷里的老字号餐馆,红底金标的酒瓶几乎随处可见。
对于兰州人乃至整个甘肃的消费者而言,泸州老窖代表的不只是一个外来品牌,而是一种早已融入日常生活的味觉记忆。
在很多甘肃人看来,喝了半辈子酒,还是浓香对胃,尤其泸州老窖酒,品质就更加卓越。
在兰州做了数十年酒水生意的赵剑鸿,亲历了泸州老窖在这座城市从生根到枝繁叶茂的全过程。他记得,巅峰时期泸州老窖特曲、头曲产品曾长时间占据甘肃市场百元价位段的头把交椅,“甘肃人对这个品牌的认可,是十几年喝出来的信任”。

|泸州老窖在甘肃市场拥有极高的知名度和市场占有率,是甘肃酒桌上非常受欢迎的“外来名酒”,尤其受到甘肃老酒友的青睐。图为兰州市区一处烟酒店的酒类产品陈列。
“当年特曲、头曲打下的根基还在,而宴席和商务宴请的刚需市场依然稳健。”赵剑鸿表示,泸州老窖在甘肃,百元价格带的产品有岁月积淀的群众基础,高端市场有国窖1573逐步拉开的品质口碑,并非攻城略地式的铺排,更像水渗入沙土,润物无声。
他最深的体感是,很多本地企业家原本习惯喝别的品牌,体验过国窖1573后便没有再换回去。赵剑鸿说,甘肃人能喝,消耗量也大,一款酒要在这个市场站住脚,品质经得起反复检验,经营也要靠人情味。
赵剑鸿还讲了一个让他至今记忆犹新的故事。一位常驻白银的女企业家,此前对泸州老窖并不了解。通过泸州老窖的端午主题活动和专场品鉴邀约,她第一次接触了国窖1573。
但真正让她从尝试转向信任的,是酒之外的那些事。她母亲过寿时,经销商主动备好蛋糕、寿宴物资,送到现场;后来她父亲贺寿,直接拉了10箱国窖1573供老家流水席用,全村人喝的都是泸州老窖。
她说,从没想过一个卖酒的商家能做到这般地步。她后来也成了国窖1573最忠实的饮用者,也把自己身边做企业的朋友一个一个带了进来,不是因为回扣或折扣,是因为她觉得这酒值得让朋友也喝上。

|泸州老窖在甘肃的一系列营销活动,使得品牌在西北市场的渠道底盘持续加固。
当一个品牌与一方水土的味觉记忆和人文情怀深度绑定,它便不再“外来”,而成为这片土地饮食文化的一部分。
它可以是兰州夜市上夫妻店玻璃柜里常年摆着的那瓶特曲,是武威乡下婚宴流水席上乡亲们互相斟满的头曲,也可是高端商宴上的国窖1573。
河西走廊绵延不绝的酒脉,最终在浓香这里找到了最妥帖的延续方式。而泸州老窖,正在成为这条酒脉在当代最忠实,也最温情的对话者。
本文核心观点
河西走廊被称为“河西酒廊”,并非文字游戏,而是基于三重深刻的事实:
第一,酿酒史极其悠久。五千年前的马家窑先民已用尖底彩陶瓶酿酒;三千年前的西周墓葬中出土了四十多件精美青铜酒器;两千年前的悬泉置汉简明确记载了边塞驿站的酿酒和用酒记录。
第二,产业基础极为深厚。祁连山冲积扇上的绿洲盛产高粱、小麦、玉米等酿酒粮食;漫长的苦寒冬季让烈酒成为抵御寒冷的必需品。计划经济时代河西几乎每个县都兴办国有酒厂,形成“一县一酒厂”的独特格局,民间甚至流传“想当好县长,先办好酒厂”的说法。
第三,酒文化与丝路文明深度绑定。从张骞带回葡萄种子催生葡萄酒产业,到唐代凉州葡萄酒成为贡品;从戍边将士“醉卧沙场君莫笑”的豪情,到边塞诗人“斗酒相逢须醉倒”的风流。在这条走廊上,酒从来不只是饮品,而是沟通东西、慰藉心灵、见证历史的活态文化载体。酒香千年不绝,故称“酒廊”。
浓香型白酒在甘肃占据约百亿市场的绝对主导,背后是味觉适配与历史沉淀的双重作用:
味觉层面,甘肃饮食以牛羊肉和面食为骨架,手抓羊肉、炭火烤肉等重油厚味菜肴是日常主力。浓香型白酒的醇甜感恰好能化解油脂的腻滞,香气又能激发肉食的鲜美——这种天然的味觉互补,让浓香成为当地人的口味首选。
历史层面,二十年前泸州老窖的特曲和头曲就已渗透进兰州的大街小巷,从黄河边夜市摊档到深巷老字号餐馆,红底金标的酒瓶几乎随处可见。对甘肃消费者而言,泸州老窖不只是一个外来品牌,而是一种早已融入日常生活的味觉记忆,是十几年喝出来的信任。
此外,甘肃本土主流酒企,陇南金徽、武威皇台、张掖滨河等无论标称浓香、兼香还是九粮香型,最终在口感上都向醇甜饱满的浓香风格靠拢。这种长达半个多世纪的口味沉淀,让浓香在甘肃市场具有不可撼动的群众基础。
泸州老窖在河西走廊的扎根,经历了“技艺传入—市场深耕—情感共鸣”三个递进阶段:
技艺层面,早在上世纪六十年代,陇南金徽酒厂就因窖池微生物环境退化,专程派团队赴泸州曲酒厂学习窖泥培养与发酵工艺,将浓香技术引入甘肃。这是浓香西渐的工艺起点。
市场层面,泸州老窖特曲、头曲在甘肃市场耕耘二十余年,以稳定的品质赢得了从城市到乡村、从夜市摊档到婚宴流水席的全场景渗透。国窖1573则逐步打开高端商务市场,形成从百元到千元的完整产品矩阵。
情感层面,泸州老窖在甘肃的运营极有人情味。曾一位白银女企业家因经销商在她母亲、父亲寿辰中主动提供物资支持,从陌生转为终身用户,进而带动身边企业家朋友一同饮用。这种买卖关系之外的人情味,让泸州老窖从一个外来品牌,变成了与当地人生命仪式深度绑定的存在。
更深层的逻辑在于,河西走廊本就是文明交融之地,从汉唐的葡萄酒、夜光杯到今日的浓香白酒,这条走廊的“酒脉”之所以千年不断,正是因为它始终保持开放,不断吸纳外来风味并将其本土化。泸州老窖所做的,正是沿着这条千年酒脉,以品质、文化、情感和河西的人们对话,完成了浓香与河西大地的新一轮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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