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往长安的荔枝产自泸州？

文｜浓香文酿团队

近期，电视剧《长安的荔枝》热播，将大众的目光拉回到了千年前那个为博美人一笑，而不惜耗费巨大人力物力运送荔枝的大唐时代。

剧中，长安城小吏李善德临危受命，要在贵妃诞日之前，从岭南运来新鲜荔枝。荔枝“一日色变，两日香变，三日味变”，而岭南距长安（今西安）五千余里，山水迢迢，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这场惊心动魄的荔枝转运之旅带来无尽的想象空间：在历史的长河中，荔枝究竟是如何运往长安的？它们又来自哪些地方？这背后蕴含着怎样的地理与人文故事？

如果看得仔细，或许会注意到原著中也有泸州荔枝的身影。长安、泸州、荔枝这三者，又有怎样的“缘分”呢？

在小说《长安的荔枝》中，主角李善德为了找到将荔枝保鲜并运至长安的方法，可谓煞费苦心。他先是抵达岭南，结交峒女阿僮，向其请教荔枝的品种类型、储存方法，又与胡商苏谅合作，获得试验经费。

|泸州合江荔枝 图源：文旅泸州

通过计算从岭南到长安城的水运、陆路距离，马匹日行速度，船只的行驶速度，他组合设计出四条最佳运送鲜荔枝的路径，并进行试验。最终，在三次试验后将荔枝的保鲜期延长至前所未有的十一天，才艰难地完成了任务。

晚唐诗人杜牧的千古名句“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让杨贵妃与荔枝的故事成为盛唐气象的经典注脚。这段被文人反复吟诵的掌故，在《新唐书・杨贵妃传》中亦有正史记载：“妃嗜荔枝，必欲生致之，乃置骑传送，走数千里，味未变已至京师。”

这背后其实隐藏着许多荔枝的“小秘密”。

荔枝是典型的南亚热带果树，生长的适宜温度在23℃-26℃之间，且对湿度的要求也很严格，畏寒忌霜。当冬季温度低于0℃时，荔枝树就会遭受冻害，轻则影响来年的产量和果实品质，重则导致植株死亡。

如此看来，在中国版图，越向南方似乎越适宜荔枝生长，事实真的是这样吗？

历史上运往长安的荔枝究竟都来自哪里呢？

长期以来，人们普遍认为杨贵妃所食荔枝来自岭南。

然而，从岭南到长安，路途遥远，以当时的交通条件，要在短短几天内将易变质的新鲜荔枝送达长安，难度极大。

其实，除了岭南，还有其他地方也向长安进贡荔枝，其中就包括重庆涪陵、四川合江等地。

|图为泸州合江荔枝。西南大学历史地理研究所所长蓝勇在《重庆荔枝考》一文中也提及，唐宋时，重庆和泸州并列为四川两大荔枝产地。图源：文旅泸州

《长安的荔枝》小说原文也有提到：“其时荔枝在岭南、桂州和蜀地的泸州皆有所产，朱红鳞皮，实如凝脂，味道着实不错。”

在当时，不同地区的荔枝进贡时间也有所不同。广东、广西等地荔枝，约为4-5月成熟，成熟时间较早，便先进贡。而重庆涪陵、四川合江等地荔枝，约6-8月成熟，成熟时间相对较晚，进贡时间也会晚一些。

杨贵妃作为唐玄宗极为宠爱的妃子，在荔枝成熟的季节，有机会品尝到来自不同产地的荔枝，这在逻辑上并不冲突。

重庆涪陵的荔枝在唐代颇为有名，明末陈鼎的《荔枝谱》记载：“玉真子（荔枝品名）产重庆府涪州（涪陵）。唐时最盛，有妃子园荔枝五百株，为杨贵妃所嗜，因名玉真子，马上七日夜至京师，即此荔也。”

“荔枝道”便起于涪州，占有交通优势，且与帝都交往频繁，使得涪州荔枝有很大可能成为杨贵妃喜爱的荔枝来源。

|位于合江县荔枝镇柿子田村的荔枝古树公园 图源：文旅泸州

四川合江，则隶属于泸州，合江荔枝已有两千多年的栽培历史，在唐宋时期，便是进献的“贡品”。

南宋罗大经在其著作《鹤林玉露》中曾记载：“荔枝，明皇所谓‘一骑红尘妃子笑’者，盖泸、戎产也”，由此可见，贵妃所喜食之荔枝产自泸州的可能性也是极大的。

作为全世界纬度最高的荔枝集中生长区，合江亦被称为“中国晚熟荔枝之乡”。由于其独特的气候条件，合江荔枝生长周期长、结果迟、产量适中、成熟期晚。在全国7月中旬至8月下旬的上市荔枝中，合江荔枝产量占全国的95%以上。

或许我们会疑惑，四川盆地从纬度来看并不算太靠南，与岭南地区相隔较远，为何如此“娇气”的水果能在泸州生长？其背后藏着地理的奥秘。

“飞地泸州”，一句结论式的描述便可以解释这里荔枝的茂盛。

中国科学院地理科学与资源研究所研究员张百平曾作为首席科学家，主持过国家科技基础资源调查专项“中国南北过渡带综合科学考察”，对我国的各个温度带和相应植被都了熟于心。

他曾评价，全国品质上好的荔枝在南亚热带，比如广东东莞，这里的气候已经非常接近热带。

“泸州的温度，接近广东中部。”张百平道。

气象学家林之光对四川盆地曾有一句评价——这是地形影响气温的世界奇迹。

作为世界上唯一一个地形性孤立无霜区，造就这一奇迹的，正是耸立于四川盆地北部的秦岭。

|秦岭的高度和宽度使冬季冷空气难以翻越，南坡成为“背风坡”，气温较高。以10℃等温线为例，其大致沿秦岭—淮河一线分布，该线以南冬季平均气温高于0℃，霜冻频率显著降低。图源：视觉中国

“在冬季，每当来自北方的强冷空气把霜冻区一直推进到位于热带南海之滨的广东时，由于秦岭的屏蔽，远在广东之北800多公里的四川盆地竟可以无霜无冻。”秦岭，让四川成为一个比南方更南方的大暖盆。

观测数据表明，泸州年平均气温在17.6℃-18.2℃左右。与川内成都、宜宾、自贡、内江，以及省外的重庆、武汉、南京等同纬度城市比较，泸州年均气温偏高0.2℃-3℃，最低气温偏高10℃以上，相对湿度偏高5%左右，无霜期（0℃以上）长达300天以上，足足比其他地区长2-3个月。

这里空气湿度大，光照多但弱，荔枝树生长较缓慢，荔枝开花和果实生长期拉长，这种气候条件非常适合荔枝的生长发育，孕育出了具有地方特色的合江荔枝。

除了荔枝，泸州还拥有荔枝的“近亲”桂圆，以及喜温暖多湿环境的蓝花楹。

|泸州张坝地区桂圆栽培史可上溯到汉代，现占地6000余亩，生长着15000多株百年以上桂圆树。图源：视觉中国

桂圆是亚热带常绿果树，对温度的要求近乎苛刻，温暖气候才能满足其生长发育的基本需求；蓝花楹原产于南美洲巴西，是典型的亚热带树种，耐寒能力较弱。适宜蓝花楹生长的年平均温度在18℃-22℃之间。

|泸州市区的蓝花楹 图源：文旅泸州

这些植物在泸州的繁衍，也恰是此地“温暖湿润”特质的佐证。

从历史记载来看，泸州荔枝的种植历史十分悠久。早在东晋时期成汉常璩所撰《华阳国志・卷一巴志》中就有记载：“其地东至鱼复，西至僰道，北接汉中，南极黔、涪。土植五谷，牲具六畜……其果实之珍者：树有荔支……”

《长安的荔枝》小说原文中有一句打趣的交谈：“泸州也有荔枝啊，你为何不从那里运？”的确，从空间位置而言，泸州相比岭南，距离长安更近。

如此试想一下，在那个尚未被现代速度“驯服”的时代里，剧中的李善德选择泸州所产荔枝运往长安，又会有怎样的历程呢？

我们不妨从历史地图上推演：从泸州出发，要运荔枝至长安，哪一条路最可能？又要多长时间？

泸州所处的地理位置，在古代交通中具有一定的优势。它位于长江和沱江的交汇处，水路交通较为便利。

首先，荔枝采摘后保鲜封存，随后通过船只顺长江而下，抵达重庆。在重庆，需将货物转运至嘉陵江的船只，沿嘉陵江逆流而上，经过合川、渠县等地，最终抵达达州。

到达达州后，转为陆路运输。参考小说中对陆路驿站的设置，在达州至长安的道路上，每隔30里设一驿。使用快马接力运输，穿越大巴山和秦岭，巧妙地利用天然河谷，最终进入子午道抵达长安。

|重现古代运输荔枝的场景 图源：文旅泸州

这条路，其实就是唐玄宗时期设置的“荔枝道”——蜀道的重要支线。

蜀道，这条由古代人工开凿的交通要道以汉中为界，贯穿着整个秦巴山脉，连接着整个关中平原和巴蜀地区。

历经了千年的历史之后，现在形成了“北五南四”的一个局面，北方主要是子午道、傥骆道、褒斜道、故道（陈仓道）、还有祁山道，南面主要就是荔枝道、米仓道、金牛道，还有阴平道。

位于泸州合江白米镇的古代水驿站，就是荔枝奔赴长安的“起点”。

|白米镇连石滩江边，这里或是杜甫曾摘食荔枝的地方。而连石滩上游不远处的江边平坝，即史坝水驿遗址。路边，6棵百年荔枝树依旧满树绿叶，蜂儿萦绕。作为荔枝向唐朝京师进贡的第一站，合江县境内现留有“荔枝滩”“荔江镇”“荔城大道”等与荔枝有关的地名。

但其实，最理想、最迅捷的路径，是经成都—绵州（今绵阳）—剑门关—汉中—褒斜道—长安，这便是赫赫有名的金牛道。

此道自战国至唐从未断绝，金牛道便是蜀中出关的重要战略通道，山高路险，却设有完整驿传体系。泸州出发两日可抵成都，换乘驿马后日夜不歇，经绵州、剑阁，穿越千岩万壑的蜀道至汉中，再由褒斜道越秦岭而入长安，合计全程约1500里。

历史总在向前，古人的智慧不容小觑。参考洋州（今陕西洋县）知州文同的《谢任泸州师中寄荔枝》一诗：

有客来山中，云附泸南信。开门得君书，欢喜失鄙吝。

筠籢包荔子，四角具封印。童稚瞥闻之，群来立如阵。

竞言此佳果，生眼不识认。相前求拆观，颗颗红且润。

众手攫之去，争夺递追趁。贪多乃为得，廉耻曾不问。

喧闹俄顷闻，咀嚼一时尽。空余皮与核，狼藉入煨烬。

《谢任泸州师中寄荔枝》

或许在北宋，泸州荔枝的运输已成体系。

在盛夏的清晨，泸州的荔枝被包上青麻、裹上冰片，由成都驿骑开始接力北上。从云遮雾绕的剑门蜀道，到夜奔长安的驿卒马蹄声中，来自泸州的果香终于抵达皇宫前的御膳房，也许，那一口夏日荔枝的清甜，只为了那一声声“好吃”的赞叹。

图源：AI生成

这一切的大动干戈是否值得？历史从不回答。只留下果香随风，供我们一再想象。

泸州温暖湿润气候不仅成就了“荔枝之乡”，也是浓香型白酒和纳溪特早茶诞生于此的沃土。一酒一茶，都是中国传统特色物产中，最为响亮的招牌。

川南之酒和岭南之茶正是代表中的代表。

|凤凰单丛茶园 图源：视觉中国

在茶叶方面，岭南产茶历史悠久，多分布在山区。广东的英德红茶、潮州的凤凰单丛茶等都是中国名茶。

英德红茶外形匀称优美、色泽乌黑红润、汤色红艳明亮；凤凰单丛茶则香型丰富多样，有蜜兰香、鸭屎香等多种香型，香气清高持久。

岭南的酒文化也别具特色，除了传统的米酒等酒类外，还有一些具有地方特色的果酒，例如广东的荔枝酒。

“每年三月底四月初，种荔枝的峒人会齐聚石门山下，痛饮荔枝酒。这种荔枝酒的料果选用三月的早熟品种，把果肉踩成浆状，与蔗糖、红曲放入坛中，深藏窖内发酵。”

《长安的荔枝》

而谈到荔枝酒，唐朝时极为出名的“荔枝春”与泸州关联甚深。公元893年，晚唐大诗人郑谷自长安一路辗转来到泸州，写下了“我拜师门更南去，荔枝春熟向渝泸”。

|现代人对荔枝酒的创新品饮

这里的“荔枝春”指的是用荔枝酿成的酒，这说明当时的泸州荔枝丰收，多有盈余。二是庄园酿酒业兴起，果酒酿造已经走进寻常百姓家。

不止果酒，位于川、滇、黔、渝的交通要塞，泸州借水利之便成为长江上游的重要港口和底蕴深厚的文化名城。2000多年来形成了崇尚酒礼、酒仪、酒德的良好风尚，成为“酒城”的积淀。

泸州之酒在各个时期都在长足发展，尤其是曾风靡的荔枝春花果酒。民国时期，泸州36家酿酒老作坊中爱仁堂香花酒最为出名。如今泸州老窖的养生酒系列——泸州红就加入了荔枝为原料，与盛唐的江阳遥相呼应。

|泸州红精选泸州老窖固态酿造优质基酒，酒体含花香、果香、酒香，诸香复合、清新甜美，醇甜柔和，尾味净爽。原料与辅料：白酒（水、高粱、小麦）、水、荔枝干、枸杞子、玫瑰花（重瓣红玫瑰）、龙眼肉、绿豆、葛根、罗汉果、青梅。

除了酒，泸州也有着悠长的茶叶种植历史，如泸州纳溪的特早茶。因产区独特的地理和气候条件，采摘时间比其他地区更早，具有芽头肥壮、滋味鲜醇等特点。

现代泸州更将茶酒融合，比如泸州老窖的“茗酿”。

长安虽然并非茶叶和白酒的主要产区，但其作为政治、文化中心，对茶酒文化的传播和发展起到了重要的推动作用。

在古代，长安是全国的消费中心之一，各地的名茶、美酒纷纷汇聚于此。来自巴蜀、岭南等地的茶叶与美酒通过官道运输到长安，满足了长安市民和贵族的需求。

于是长安的酒种多样，酒文化也极为丰富。

正如小说所提到的：“长安的果酒有一种用葡萄酿的酒，得三蒸三酿，酿出来的酒水比琥珀还亮。还有一种松醪酒，用上好的松脂、松花、松叶，一起泡在米酒里，味道清香……”

各地的特色美酒在长安获得了崭新的生命。

物产丰富是前提，而岭南与川南之物得以运输至大江南北，就因为三地都是重要的经济贸易中心以及“窗口”。

长安地处关中平原，是汉唐时期的政治中心。其地理优势被司马迁称为“天府之国”，北依九嵕山、南靠秦岭、东临黄河、西接陇蜀，形成“四塞为固”的格局。

两千多年前，汉帝国的使臣沿着张骞踏出的足迹，向西来到伊朗境内，中国的丝绸沿着此路走向世界，西方的奇珍异宝也沿着此涌进大汉都城。

长安正是北方丝绸之路的起点，成为连接中原与西域、南方的重要枢纽。

|古城沙漠上正在行进的驼队 图源：视觉中国

早在公元前200年左右，岭南地区就开始成为与东南亚、南亚甚至非洲和欧洲地区商贸往来的重要港口。不仅在此交换着丝绸、瓷器、茶叶、香料等中国传统商品，更能见到世界各地的新奇之物。

到了宋代，岭南地区的商贸活动更为兴盛，广州成为了世界上最繁忙的港口之一，也是全球商业交流的枢纽之一。

“川南之心”泸州是长江上游的重要节点。长、沱两江交汇处，是川、滇、黔、渝四地交界的战略要冲，也是历史上物资转运的核心枢纽。

宋代因水运发达，泸州成为西南物资集散中心，长江航道使其与下游的重庆、荆湖乃至江南连通，并通过陆路与长安的官道相接。

黄庭坚曾有诗云：“江安食不足，江阳酒有余”，生产于泸州的粮食、盐、茶、糖等物资在江水的运载下，输送到了长江下游和其他地区，也包括长安。

|唐宋时期的泸州凭借长江与支流的水运网络，成为西南地区的物资转运中心。

长安通过汉江水系连接长江，经泸州中转，再沿西江直抵岭南，形成一条贯通南北的“黄金水道”。例如唐代泸州的荔枝通过快马驿道送至长安，而岭南的香料则经相同路线北运，形成三地之“联动”。

千年前，一颗荔枝就可以辗转千里，只为“博君一笑”。如今又是荔枝季，更为发达的交通令我们再也不用面对荔枝“一日色变”的窘境。今年，别忘了让“晚熟”的泸州荔枝点缀你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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